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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细的雨,才能幸福地穿过人间这个针孔?
2017-9-5 来源:长宁新闻网

彭著宣

你看到我,你就是为我送终的人。

入土,我安,入海,我亦安,我能听见你们喊出我花蕾般的名字——春雨。

为赴这一场约定,我放弃飞翔,选择下凡,选择美丽地死上一回。

从少女时代羞涩地欢喜,直到来不及长出白发的暮年,我保持清瘦与冷凉,我拒绝同行的雨改变我思考的模样。

天空存在的意义,无非想证明:宇宙中还有一个叫人间的地方。

可是,我要做多细的雨,才能幸福地穿过人间这个针孔?

暗合风调,助五谷悉数丰登。

我听到世间的诗歌在嘘唏,我看到分行的文字们都鼓足了怯怯的勇气。

我不配那些宽阔的赞美,更不屑呻吟般的谗媚。

我甚至看到生灵跪求于下,有的双手合十,望眼欲穿,有的匍匐在地,比尘埃更低,无比接近真实的爱。

大野祈盼,芳草萋萋。

我心缱绻,善愿如莲。

素面,我以最我的样子到来。

我不是时间,我的飘坠是时间,以田埂为界,阴阳为界,我轮回至水,静默出你的样子来。

一杯拿铁,在你看到我时,最香浓。一树芭蕉,让你听我成曲,脆生生,很古典。

当爬山虎在墙上写诗,三角梅在红笺上写诗,红嘴鸥在合江门写诗。

我依着旧,罔闻这方美景,做你的良辰。

我甘愿葬身长江,做一袭破旧的相思上,一个可以用悲壮忽略的补丁。

上辈子,我敢肯定,就在不久的从前。

我定是某一季欠收的庄稼,辜负过太多的祈盼,这辈子才发誓为雨,润物于无声。

墙角的蜗牛,背上是谁的故乡?横行霸道的蚂蚁,家在哪里?

比小荷稍晚些的蜻蜓,眼睁睁看着长不出圣洁的淤泥堆砌成皇宫,剪破黄昏的堂前燕,有失落的呢喃。

我与它们大相径庭,却又心有灵犀。

我万我千,我织不出半点星光,用尽毕生的柔软,描不出一夜月圆。

一场雨里,做最细的那缕悠长,我无悔怨。

别开生面的夜,多美好啊!

无数的灯火为我辉煌,既是我风风光光的葬礼,也是我凤冠霞帔的嫁妆。

摸不着昙花的香气,我不屑夜鹰洞若观火的眼。

我身边有松涛林莽,枯藤古道,有一潭盛夏幽渊,有一阵阵歇斯底里的蝉鸣,有一川川稻花正巧笑倩兮,梦里含情。

心池深处,一阙小令浮出笙歌的平仄,押着喜乐的韵脚,娓娓动听。

我深藏万盏烛火,炙烤着自己的时间与虚无,我恒顺得像颗弹跳的太阳。

做雨,我努力做深谙时节的好雨。

一出世,就和日月同龄,比历史还要早一些。

在无垠的沙滩上,我挖出万粒浅坑,厚葬自己,绕过每一盏渔火,不带走任何一桩迷路的心事,它们都身着宽阔丰满的无眠。

我让世间这坛死水漾出微澜,我罪不可恕;

我让陶潜的房前屋后菊如黄金,我轻至无;

我替酩酊的太白披上一条酣睡的长江,我醒在他的一首诗里;

我目睹一位竹枚芒鞋的才子,从宋朝吟啸而过,对我嗤之以鼻,却又视若知己。

我沉沦的样子,是你读不懂的修行。

杏花与梨花,别上辛苦的枝头。

我把江南与塞北,小巷与黄沙一并爱着,让所有的传说长出美的骨头。

我是天书最浅显的注脚, 点化远山峰峦的五月,有丛生的感动。

我的身世,不再凄迷,我看到无穷碧叶向我致谢的诚挚,我看到金沙江与岷江相拥而泣时,所有澄澈与混沌尽释前嫌。

我的身后,是星辰与云彩,蓝天与皓月,明媚与灿烂。

当它们如约而至,请记得忘记我,我已在轮回里追低逐远,不复重现。

我想,赶在最快那艘龙舟出发前,抵达端午。

我预想过一种芬芳的结局,就是在一首《怀沙》里走失,且无人问津。

《礼记.月令》云:“仲夏,阴阳争,死生分,君子斋戒;止声色,节嗜欲”。

我只有沉默而固执的到来,没有一丝的玄机和放纵。

路过乡下的桃林,穿过漫延的粽香,我被龙舟的图腾再次放逐,我的出处终不可考。

如果我袅娜的叩访,让你对多舛的人间,哪怕又增添了一丝一毫新颖的、无极限的、扯不断的怀想。

那么,我就没有白雨一回。

原谅我的爱只能厚此薄彼,原谅我的一生短到你来不及丈量,就已活完。

甚至来不及问自己:

我要做多细的雨,才能幸福地穿过人间这个针孔?

———刊发于《宜宾作家》以及《散文诗高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