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:首页 >>> 文章浏览
周洪谟系列散文之:耿烈的宜宾
2019-6-4 来源:长宁新闻网

是夜,梦到了牟伦的荒冢,远山依旧,孤坟一派萧瑟荒凉。这个天资聪慧,过目成诵的绣衣御史,在民间传说中是周洪谟的蒙师,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,他匆匆地登上大明的政治舞台却又匆匆谢幕,正如同崔珏《哭李商隐》诗,“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”,在苦寒的边地孤寂了一生的他,难道是这种方式来告诉我,应该为他写下些什么?是的,我是真的应该为他,为历史上那些耿烈的宜宾人,写下点什么了。

牟伦生活在明代永乐至天顺朝,因为存世资料有限,他准确的生卒年无法考证。在有限的史料中,我试图一一还原他生命的主要轨迹。牟伦,字秉常,今宜宾市叙州区人,永乐十三年(1415年)进士,中举后先是进入明朝中央最高秘书机构翰林院工作,后来因才华出众被选为庶吉士,官授监察御史。御史是纪检监察干部、皇帝近臣,品级不高但话语权很大,几乎是看得见的金光大道在这位青年才俊面前骤然铺开。虽然他拥有多重身份,学者、诗人、书法家,偏偏不是长袖善舞的政客,个性刚直又具有理想主义的率真,在得罪人的岗位上冲锋陷阵一往无前。封建体制之下的监察工作,很多时候代表的并不是公平与正义,而是御下之术与厚黑权谋,这些是读圣贤书的牟伦难以参悟和实践的。当监察御史没多久,他就得罪了权贵而逆了龙鳞,被谪戍甘州(今甘肃省张掖市),终生再没有回到大明朝的中心舞台,政治生命短暂得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。  

(今甘肃省张掖市)

离开京城的那天,他像一只凄惶的折翅孤鸟,不知错在何处,路在何方。获罪后,老家的弟弟们来信越来越少了,在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叙州,考到进士且走到政权的中心极其不易,他承载了太多乡人的期望和家族的荣光,但是,这一切终成为了泡影。从光芒万丈的监察御史到流放边塞的罪人,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。(1)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常常想念千里之外翠竹掩映的故乡,想起自己兴办的乡社学堂,想起那些贫苦的孩子朗朗书声,想起在他的照拂下免去远调之苦的叙南卫军,想起乡人们对他亲切的称呼“牟天官”,想到这些,觉得此生再没有什么可遗憾。从叙州考出去的人,如周洪谟如牟伦对教育似乎都有一种深深的执念,也许当他们走到更为广阔的天地,才深深地感受到远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古叙州,教育的落后、人才的埋没和举步维艰的孤单。甘州是极北苦寒之地,没有御寒的衣物也没有热水暖气,牟伦以南方人的病弱身躯和铮铮铁骨抵御着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,京城是回不去了,政坛抛弃了他,家乡也回不去,他不再去谈论政治,而是废寝忘食阅读经史,砥砺发奋写作,闲时用双脚丈量遍了甘州的土地,以有限的人生投入到无限广袤的历史空间和先贤著作中,俗世与官场给予他的满身伤痛,化作了行云流水的书法和灿若星辰的诗篇。当年他留下的《题肃州景》,至今仍被用作酒泉市的文化宣传,牟伦何其不幸,而甘州何其有幸!

今甘肃省张掖市

牟伦的一生是悲剧,是灿烂辉煌的大明朝下一抹秋凉,有两个人在这秋凉中涂抹过温暖的光亮。读明史的你,也许不知道牟伦,却不可能不知道定襄侯郭登,他家世显赫,祖父是明朝开国功臣中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武定侯郭英,姑奶奶是朱元璋的宁妃。此人实在是明史上的一等出色人物,打起仗来毫不含糊,亲自设计军事工事、战斗装备,创新战法;文艺起来十岁写文章,擅长草书,通晓绘画音乐,诗歌水平排在中国历代武将前十名,被誉为明朝武将之冠。这样一个百年难出的文武双全人物,仕途却并不顺风顺水。土木堡之变后,也先挟持着被俘的英宗想要敲开大同门户,出于国家民族大义,守城的郭登拒开城门,这一行为在英宗朱祁镇心中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。当英宗复位后,有人弹劾郭登,朱祁镇就将他降为都督佥事,戍守甘肃。在边地的因缘际会,郭登和牟伦实在没有不投缘的理由,两人同样个性刚直,同样喜欢读书写诗,同样擅长草书爱好艺术,同样被谪戍甘肃。某年某月,郭登的家书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(按照时间和内容推算,大致应是石亨及其党羽被诛),牟伦正好前来看望,两人夙夜不眠地喝酒,互相倾诉不肯失去操守而被贬的人生经历,欢喜着窃国大盗被诛,还京一展胸怀的日子不远,席间主宾欢喜僮仆喧闹,大醉一场,郭登更是在诗中直称“牟君我知己”。今天,隔着电脑屏幕读郭登当年的诗,仍强烈感觉到压抑不住的激动欢喜和率真坦荡(2)。牟伦回到甘州的时候,郭登写诗相赠,用东汉班超的典故来勉励他“壮怀且赋从军乐,定远曾封万里侯”(3),诗虽如此,其实双方都清楚,这些只是善意的劝导和安慰,渐入暮年的牟伦,能干事创业的鼎盛黄金华年已湮没在边塞漫天的风雪与黄沙之中,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当于彼此文章中留名青史!

郭登

景泰二年(1415年),牟伦因公回到京城,拜会了他的小老乡周洪谟。对于牟伦是周洪谟的蒙师这种民间说法,我个人不太认同。牟伦是1415年的进士,而周洪谟正式上学是在1427年(时年8岁),其时牟伦已中举12年,不是在为官的任上,就是在被贬的途中,实在不大可能教周洪谟。目前能看到的周洪谟本人及朋友学生相关作品中,也从未出现过他曾师从牟伦的痕迹。周洪谟文章中称牟伦先生,只字未提过他们存在师生关系,所以,我觉得当为谣传。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说呢?牟伦曾在当时教育条件落后的叙州设乡学,让平民子弟接受到了教育,为官的时候十分体恤百姓,当地人爱戴尊称他为牟天官,认为他是星宿下凡;周洪谟尊敬牟伦,曾为他的送别诗结集写过序,还为牟氏写家谱的序,尊称牟伦为先生,世人以为先生单指老师,所以讹传。再回到五百多年前的那次会面,牟伦带着朋友写给他的送别诗合集,尊敬地请时任翰林院编修的周洪谟作序。其时,三十二岁的周洪谟,刚经历过土木堡之变后的皇权更迭,巡视陕西两省看到黄河决堤、饿殍遍野(4)。多年的边塞生涯磨灭了牟伦的才华与意气,只剩下在风中飘摇的星星白发,周洪谟看着这位儿时钦慕的长者,心中怆然,写下了令人哽咽的《送牟秉常先生序》,讲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监察御史,一个本可以一展抱负的君子,因得罪权贵戍边二十余年的坎坷经历,在序的最后他呼吁,古代的君子举贤不避亲不避仇,什么时候能有慧眼识才的伯乐起用牟伦于边陲,让有胸怀有才华的人得以一展抱负啊!可惜,彼时的他人微言轻,等到他官至从一品,迎来事业的巅峰,能起用牟伦于边陲的时候,先生已去!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
明朝监察御史

牟伦的一生是悲剧,但几乎是一种非理性因素的驱动,使我在系列散文中写下了关于牟伦的篇章,因为他是宜宾人精神内蕴的代表。我曾经比对过那些载入史册的宜宾人,想要对他们的整体气质作出一个概括,得出的结论是——“耿烈”,处长江之远忧国忧民的耿介,才华横溢而又秉性勇猛的刚烈,就像宜宾出产浓烈醇厚的美酒,就像宜宾出产一点即燃的面。这气质到底源起何方?金沙江和岷江两江汇流成为长江,在长江的第一条支流南广河右侧,排列着三条长达五百米嶙峋的巨礁,传说这是被哪吒剥皮抽筋的龙王三太子脊骨化石。作为哪吒故里的宜宾,耿烈气质的源头,当是从哪吒极其壮烈的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开始。尽管哪吒只是神话人物,但为什么他选择了宜宾,而宜宾欣然接受了他?在这里,彼此的精神气质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契合。时光流转,到了西汉末年,第一位见于宜宾史书的高士任永,仍然是以耿烈闻名于世。任永是天文学家,能推断天时气节,计算日月运行,王莽篡汉时征召他出山为官,他称患了青光眼拒不合作,以致于小儿子溺死在井中也不能施救。等到东汉统一,任永以高龄欣然出山,为官不久随即病死,光武帝刘秀感念他的节义,称宜宾(古戎州)为“士大夫之郡”。士大夫之乡的忠义,注入了少数民族血脉的率真刚勇,似乎为宜宾人定下了整体性格的基调。宋代,有直斥当朝大臣贿赂、遂谏臣而屡招排挤的龙图阁大学士程公许;明代,有直言抗疏,一生流放边塞的牟伦(5)。近代,日寇入侵军阀混战,乱世中山河飘摇,宜宾人的耿烈更是以生命作为代价,在上海工人运动中牺牲,家书写下“国家衰弱,强邻欺侮……身负重任,何以家为?须知有国方有家也”的刘华;面对屠刀毫不畏死,高呼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的赵一曼;带领川南游击纵队掩护红军战略转移,慷慨赴死的余泽鸿;参加清华抗日救亡学生运动,掩护八路军总部转移壮烈牺牲的凌则之……

金沙江和岷江在这里双江汇流,天地浩然之气吞吐江流激荡风云,最终孕育了铮铮铁骨的宜宾儿女!( 作者  袁露 )

参考作品:

1.《留别京师诸友》 牟伦

2.《九日喜家人寄书至秉常相过慰与之共饮至醉》 郭登

3.《送牟秉常往甘州》郭登

4.《陈十二事疏》 周洪谟

5.《叙州府志》